凡煙小說

「等待與追逐」 “我想讓你愛我。”

關燈
「等待與追逐」 “我想讓你愛我。”

一般而言, 許溫棠很難去主動索求什麽。

索求對她來說是無效的。基本上只會帶來麻煩、否決和質疑,而不是其它更有用的東西。因此大部分時候,她會放棄索求, 選擇等待,或者接受。

並且大部分情況下,她也不需要主動索求。因為她擁有的一切,許雲都可以給她。無論她是否真的需要。

六歲學跳舞, 許雲給她優越的學舞環境,合適的舞鞋,以及一個目標——在十八歲以前超越某位知名舞者十八歲時所擁有的成績。

八歲, 許雲和她的父親蔣克倫離婚。許雲用力攥著她的肩膀,淚眼婆娑地問她要跟誰。

一個出軌的、在外面有私生女的父親, 以及一個可憐的、指甲陷進去掐得她肩膀很疼的母親。

許溫棠知道自己不需要選擇,因此在被詢問之後,安靜抱住許雲的肩膀,和她一起回到外婆的故鄉。

酸梅嶺。

來到這裏以後,許雲還是毫不吝嗇地給她很多。她將從蔣克倫手中得到的所有贍養費都花在她身上,還是送她去很遠的地方學跳舞,買高檔的、合適的舞鞋,給她租單獨的練習室和從外面請價格昂貴的老師……

與此同時,也給她自己全部的註意力,為她購買昂貴的衣物, 教她做事講究禮儀,在外人面前要永遠體面,繼續扮演她們是外來休假的富家人。而不是一對由於丈夫出軌、而躲到鄉下老家的可憐母女。

她給了許溫棠一個好的、懂得犧牲自己來成全她的母親,並且希望許溫棠也是一個好的女兒,懂得知恩圖報。

以此反過來證明——她真的是位好的母親, 好的太太。曾經被蔣克倫背叛和拋棄,並不代表她沒有價值。因為她絕對有能力獨自將“優秀”的許溫棠撫養長大。

作為一名母親,許雲給的東西實在太多,甚至涵蓋方方面面。以至於許溫棠很長一段時間內都不需要額外進行索求,也無法索求。

不過在所有許雲給她的事物中,有一樣比較特別。

或許也不算事物。

因為那是一個“妹妹”。

這個妹妹和她沒有任何血緣關系,但從某一天開始,許溫棠莫名其妙就被要求當姐姐。因為大人有時候客套起來會顯得很真實,她們的體面,或者是說玩笑話,會被作為小孩的她們當真,並且感到真實的無所適從。

從第一次見面起,許溫棠就討厭況萊。因為她調皮搗蛋,不講禮貌,有時候還會有點笨,和許溫棠見過的所有討人厭的、莫名其妙的小孩一樣。

也和許溫棠被要求成為的樣子一點也不像。

但許雲還是喜歡她。

沒有任何理由。

許雲對況萊講話溫柔,從不對況萊有任何要求,對待況萊的索取也從來寬容對待。

她允許她吃飯挑食,允許她不換鞋進許溫棠的房間,允許她登堂入室,奪走許溫棠的一半書桌。允許她坐在椅子上不好好坐在大人面前晃腿……

況萊是被寵著長大的小孩。許溫棠對這點沒有任何懷疑。因此也格外不喜。她討厭況萊黏著自己,討厭況萊跟在她屁股後面問東問西,討厭況萊嘰嘰喳喳在她房間裏跳來跳去,吵得她不得安生。

但況萊恰好也很笨,不長記性,也總是對她這個“姐姐”有著愚笨的信任。於是就算許溫棠時不時對這個小尾巴進行敷衍,捉弄,以及威脅……她也可能不會發現。

對這條小尾巴最深的記憶。

就是況萊總是背著大大書包,捧著蘑古力和咪咪蝦條,偷偷在鐵門外踮腳,一邊鼓起腮幫子練習吹泡泡糖,一邊偷看許溫棠在不在家。

因為小時候的況萊真的很笨,居然連泡泡糖都不會吹,還要去學好幾天才會。

啪嗒——

泡泡糖又破了。

她嘴巴還是慢一拍鼓起來。

像條笨金魚。

笨金魚況萊從小就尤其擅長索求,甚至在當她“妹妹”這件事情上沒有一點反抗,第一次見面就登堂入室喊她“姐姐”,後來也總是跟在她後面嘰嘰喳喳喊她“許溫棠”。

“許溫棠,你不要去當別人的姐姐。”

“許溫棠,我……我又離家出走了,我現在肚子好餓,嗚嗚,我要吃蘑古力,嗚嗚,我要吃雞蛋漢堡。”

“許溫棠我不要學騎單車了,我學不會!我以後也不騎!”

“許溫棠,我什麽時候可以有初潮?”

“許溫棠,你來教我念英文。”

“許溫棠,我不想和你一起回家,我們各走各的。”

“許溫棠,你又有什麽資格管我?”

……

不記得從什麽時候開始,況萊不喊她姐姐。

也不記得從什麽時候開始,許溫棠從最開始的厭煩、不得不,到覺得況萊哭鼻子很煩還不如一開始就隨便敷衍一下,再到後來的耐心、沒脾氣。

再後來,許溫棠開始覺得自己有必要、有責任為不懂事的、總是發脾氣的況萊處理她不懂得處理的一切……

並且意外發現,自己居然會從這種事無巨細中獲得一定滿足感。

但她還是偶爾會討厭況萊。

因為長大以後的況萊和她不一樣。

她不像她。

她擁有許溫棠無法擁有的一切。

她敢去做許溫棠不敢去做的一切。

她是硬幣的另一面,野蠻生長的海草,橫沖直撞的戰士,山下一條不知道會跑到哪個方向的小溪。

有一天,況萊眼淚汪汪地問她,“許溫棠,你不想做的事情不可以不做嗎?”

“嗯,我沒有辦法。”

這是許溫棠給況萊的答案。

那天,況萊對她說井水不犯河水。她看見況萊大汗淋漓地來找她,也看見況萊嚇壞之後哭得眼圈紅紅的樣子,卻無法向況萊訴說更多。

因為況萊走到哪裏都是被喜歡的,她的索求都是會被滿足的。況萊可以在想哭的時候哭,想生氣的時候生氣。沒有人會怪她。

不過比起暴露引起的不快,許溫棠更擅長處理這種內心隱約的不平衡。

暴露是比隱藏更能帶來麻煩的一件事。在況萊面前扮演完美的許溫棠,要比跟況萊解釋清楚這些事來得更簡單。

這種情況從小到大發生過不止一次。況萊可能很不理解,也對她有點生氣。但還是背著崴了腳的她回家。

到家之後,看見家裏每個房間的燈都亮著。許溫棠在況萊背上沈默很久,拍拍她的肩膀,對她說,“把我放在門口吧,我自己進去。”

況萊以為她逞強,有點不滿,但還是隨她,“那你回家之後拿冰塊敷一敷腳。”

“好。”

許溫棠答應下來。

之後,她站在鐵門外,看著況萊一步三回頭,腳步輕快地走進坡下的院子,聽見況萊很大聲嚷嚷——“我要吃話梅小排!”

許溫棠沒有笑。她站在坡上看了她很久,面無表情地低頭,轉身,走進鐵門。

許雲就坐在門口的石梯上等她。

是夏天,許雲很簡單地披了一件紗質襯衫,領口微微敞開,挽好的頭發落了幾綹下來,還是塗著鮮艷的口紅。和平時總是幹凈整潔的樣子有點不一樣。

“去哪裏了?”許雲問她。

“練舞。”許溫棠慢慢吐出兩個字,之後一瘸一拐地經過許雲。

許雲的目光並沒有落到她腿上。她沈默著,望著院子裏那缸游動的金魚。等許溫棠快要走進去的時候,聲音細細地開口,

“今天是那個女人的生日,你爸爸給她買了一枚戒指,還給她做了頓飯。”

許溫棠停住腳步。

腳踝的鈍痛隱隱傳來。

燈光下蚊蟲飛舞。她仰頭看了看,燈罩下有一只飛蛾怎麽飛也飛不出去,反反覆覆地撞在上面,影子看起來很可憐。

許溫棠蜷了蜷手指。

“你懂嗎?”

許雲在她身後發出聲音,很細很輕,沒有太多攻擊力。大部分時候,許雲其實是柔弱的,和別人講話聲音也是輕聲細語的,並不尖銳。

“他給她做了頓飯。”

許溫棠無法講話,低頭,蜷著手指,原本想直接進入房間,卻聽見哭聲。

隱隱約約,並不歇斯底裏。卻就是令人無法忽略。

她不得不回頭,看向許雲。

天色昏暗,許雲孤零零地坐在那裏,細細的背佝僂著,她緊緊捂著臉,小聲抽噎著,影子看起來淒楚哀傷。小時候的許溫棠每次看到這種場面都會產生一種莫名其妙的難過,不管發生什麽事,不管自己有多生氣,可能都會走過去,抱一抱許雲。

燈罩下的飛蛾再次碰了壁。

啪嗒。啪嗒。

許溫棠站在原地安靜一會,最終還是不忍心,伸出手,將飛蛾救了出來。

她沒有回頭去抱許雲。

也忘記冰敷自己的腳踝。

許溫棠一瘸一拐地躲進房間。

放下沈重的練功包,插上耳機,熟悉的旋律傳來,擋住外面的聲響,令她開始感到安靜,也令她胸口的煩悶和無休無止被牽扯的思緒開始放空。

聽了一段時間。

她稍微放空自己。

也試著摘下耳機,卻聽見外面的哭泣聲陡然變大,出現了到處翻東西的聲音。每次情緒崩潰,許雲就會神經質地把所有帶來酸梅嶺的行李翻出來,清理一遍,扔掉很多,最後再一點一點裝回去。

冷靜一會。

許溫棠疲倦地捂了捂臉,沈默不語,重新戴上耳機。

第二天,許雲若無其事地走進來,安靜帶她去看醫生。醫生面前,許溫棠不講話。因為她要說明的一切,許雲都會替她回答。

要休息多久?什麽時候可以重新開始跳舞?這段時間上學需不需要接送?打石膏的話會不會對皮膚有影響?這段時間有什麽需要忌口?

腳傷就在這些問題中慢慢恢覆。沒過多久,許溫棠重新開始練舞。

取下固定支架以後,她試著踮起腳尖,腳踝處卻產生一種陌生的刺痛,她吃痛地彎腰捂住腳踝。

站在練習室外面的況萊馬上扔掉包,大張旗鼓地跑進來,到她面前卻又不敢輕舉妄動,只好眼淚汪汪地看著她,“許溫棠,你是不是還是很痛啊?”

看著她仰看著她的眼睛,其實許溫棠知道,況萊更想問的問題是——許溫棠,都這麽痛了,為什麽還要跳舞?

很難在況萊面前坦白,她並不擅長拒絕許雲的給予,不是由於感恩,或者是無力反抗。根本原因是她覺得許雲可憐。這件事反而更令她難以啟齒。

於是她只是摸了摸況萊的頭,輕聲細語對她說,“不痛了。”

結果況萊癟一癟嘴,“騙人。”

許溫棠不講話。

況萊也沒有繼續說更多。

這天晚上,她堅持背她回去。躲在況萊小小窄窄的背上,許溫棠沒有由來感覺到很多安全。有一瞬間她希望況萊可以帶她回家。

回況萊的家。做一個像況萊一樣的女兒。

“我回去都問了我媽了。我問她為什麽你一定要跳舞。”也不知道想到什麽,爬坡的時候,況萊氣喘籲籲地說,“她說你和我不一樣。”

“我問她哪裏不一樣呢?”

“她就說我沒天分,沒你這麽厲害。你會跳舞,是因為你有天分,你能做得好,所以才會被許雲阿姨嚴格要求。”

“但我覺得她說得不對。”

這天夜裏的月光很亮。她們的影子縮在一團,像一個棉球。許溫棠緊了緊手。

況萊細細碎碎地說,“我覺得這跟能不能做好沒有關系。”

“你能做好,不代表你不辛苦,不累,不想要放棄。”

問到這裏。

她像是要積極檢驗自己的答案是否正確,掂了掂她,問,

“對嗎?許溫棠。”

許溫棠無法回答。

她不擅長暴露自己。

暴露等同於索求。

暴露等同於讓別人覺得她可憐。

可憐等同於她眼中的許雲。

她並不想成為許雲那樣的人。

所以她選擇成為許溫棠。許雲口中懂事、聽話的許溫棠。葉君君口中優秀、漂亮的許溫棠。況萊眼中愛管教她的、愛當姐姐的許溫棠。

三個許溫棠。只有一個,是她自己選定的。仔細去想,這件事很奇怪,明明況萊也只是許雲給她的一個妹妹。但能當況萊的姐姐,要當一個怎麽樣的姐姐,卻完全是許溫棠自己選定的。

可能是很少真正去擁有選擇的機會。許溫棠希望自己不要當許雲。

她希望自己在況萊眼中是強大的、驕傲的,而不是可憐的,總是暴露的。

所以她敲了敲況萊的頭,對她說,“你今天為什麽逃補習課?”

如她所料。況萊很不喜歡她的表達方式,也不喜歡她在她面前總是擺架子,於是有一點生氣,在放下她之後對她說“你管我”,就急匆匆地跑掉。

這不是第一次況萊從她面前跑掉。後來也發生過很多次。但每一次,許溫棠都沒有去追。因為比起索求、追逐,她更擅長等待、接收。

這種性格令許雲感到不喜,有時候她會突然沖進房間歇斯底裏地問她,都這麽久了你為什麽還是那麽像你爸爸。小時候許溫棠偶爾會為此感覺愧疚。她為什麽那麽像蔣克倫而不是像許雲呢?

奇怪的是,她的性格同樣也令蔣克倫感到不喜。

每次見面,他看著她,都會異常沈默,然後心平氣和對她說,“你要是當年跟的是我而不是你媽,現在也不會是這種性格。”

許溫棠並不講話。

然後她看著蔣克倫的另外一個女兒——她在她和他談話的時候跑進來,很自然地挽著蔣克倫的手,很好奇地問他,這是誰。

許溫棠對她沒有惡意。

她也沒有。

她可能平時不太聽蔣克倫的話,但今天沒有鬧脾氣,晚上一起吃飯的時候也很活潑,哄得蔣克倫笑得合不攏嘴,也笑瞇瞇地喊許溫棠姐姐。

那一天許溫棠才發現,原來況萊從來都不算是被寵壞的小孩。

一頓飯許溫棠吃得很沈默,不算是擺臉色,只是不習慣。結束以後,她很平靜地看著蔣克倫,對他說,“以後你能不能不要和我媽聯系了。”

“我沒有出國的打算,你也不要給她贍養費,有什麽事直接打電話給我,她打電話質問你你也不要接,請你從她的視野裏消失,可以嗎?”

“沒有出國的打算,那你以後打算做什麽?”這段對話發生在舞臺事故以後,蔣克倫十分驚訝,沈默片刻,口吻委婉,“我知道你年輕氣盛,和你媽媽也有很多矛盾。但這件事,我還是希望你可以聽她的。你現在已經沒有跟我姓,按道理,我也管不了你。”

“但至少是你父親,我還是希望可以在經濟條件上幫幫你們。”

“我不需要你幫。”站在他幸福美滿的家庭面前,許溫棠並不感到任何悲傷,或者是許雲會感覺到的憤恨,她十分冷靜地對他說,“以後我的事情,我媽的事情,我自己都可以解決。”

“你想清楚了?”在另外一個家庭裏的時候,蔣克倫總是笑。但在她面前的時候,蔣克倫又總是表現得冷靜又理智,“你媽媽現在沒有辦法出去工作,你自己也才二十出頭,你有什麽辦法可以解決她的問題?你確定從今天開始,要用自己的人生墊底為她負責?”

“嗯,我確定。”

那一年,許溫棠還沒有過二十一歲生日,唯一發生過的、令她不得不主動去思考的大事,是那場舞臺事故。

在這以前,她幾乎很少有機會體會別人擁有的年輕氣盛。或許這個決定太過草率。但不可否認,那天與蔣克倫的對話,的的確確屬於她的年輕氣盛。

原來說“不要”是一件這麽奇妙的事情。並不輕松,有點畏懼,很多迷茫。

那天,許溫棠背著包,站在街邊餐廳,看著玻璃裏的自己,覺得陌生。

但並不後悔。

事實上,這種迷茫和痛苦對她而言都是新鮮的。前二十年的人生都被安排好,每一步都有目標,有人推著她走,不肯她在任何時候停下來休息,也不足以令她產生迷茫。

自從舞臺發生事故以後,她才迎來自己人生中的第一個十字路口,以為自己可以稍作停歇,仔細去感知這種迷茫和痛苦。

卻也並沒有持續太長時間。

因為從醫院出來以後,許雲已經幫她安排好一切,讓她出國,去念金融,畢業以後讓蔣克倫安排她進公司。

這種安排並非不好。最開始許溫棠也未曾感覺到太多抗拒。

曾經她以為自己的人生容錯率很低,仿佛不跳舞天就會塌下來,而許雲也會真的因為她到達無地自容的地步,現在她才發現這種認知是錯誤的。

因為這場事故讓她幾乎要放棄跳舞,她卻仍然可以什麽都不用想,輕輕松松,就有另外一條路可以走。只是有時候她想,其實這場事故,對她自己的打擊,還沒有對許雲的打擊更大。

比起她自己,許雲更像是那個步入青春期總是迷茫的少女。而蔣克倫則是許雲生命中一顆溢膿的有毒的瘤子。

他的存在讓許雲走不出酸梅嶺,時常在夜裏躲在房間隱隱哭泣,把自己的人生裝在一個緊繃繃的罐頭裏,每時每刻無法放松,仿佛自己活著的所有意義都只剩下和他鬥氣。

於是許溫棠也時刻無法放松。

她不希望許雲的人生以這種方式繼續下去,不想要花他的錢出國,也從沒想過要去他的公司。她想要揮起刀為許雲斬掉這顆有毒的瘤子,就像許雲也曾為她揮刀,在撞見蔣克倫抱著另外一個嬰兒時捂住她的眼睛。

拒絕出國,和蔣克倫私下見面,請求他從她們的生命中消失……做完這件事,許溫棠才有精力、也才有時間去處理自己的迷茫和痛苦。

這是她第一次做出這種任性決定。

理智上,不可否認,蔣克倫說得對——不跳舞,也不出國,她要走哪一條路?拒絕贍養費,讓蔣克倫消失,她要怎麽為許雲的人生負責?在這麽年輕的年紀做出這種魯莽決定,真的是正確的嗎?她真的可以做到嗎?

許溫棠覺得自己會有辦法,因此在那段時間咬緊牙關,堅決認定自己的選擇沒有錯誤。

她知道許雲總會發現她與蔣克倫的私下會面,總有一天會歇斯底裏。她拒接許雲一天可以撥過來五十通的電話。

臨近畢業,放棄出國,無法跳舞。她成為一個嶄新的、需要重新開始學走路的人,到處投簡歷,從最簡單的實習做起。

蔣克倫的贍養費付到今年截至。她把之前的比賽獎金存下來,存到銀行卡裏留給許雲。

……

很難言明那段時間的心情。許溫棠只覺得一切都過得好快。

不可否認,失去父母的支撐,作為一名即將畢業的學生,以及一名無法繼續跳舞的舞蹈生,她的確狼狽,窘迫,也苦不堪言。

況萊的成年禮就是在這個時期來臨的。

這是那段時間令許溫棠最驚訝、也最印象深刻的一件事。出事以後,她基本沒有和況萊聯系。

因為沒有精力,也因為難以面對。

她不習慣在況萊面前當脆弱的、狼狽的許溫棠。因為況萊總是仰視她,崇拜她,認定她是了不起的許溫棠,可以解決一切她無法解決的事情。

許溫棠沒有信心再做這樣的許溫棠。也沒有信心再出現在況萊眼中。

況萊長大了。

還會覺得許溫棠了不起嗎?還是會覺得許溫棠變普通呢?看她的時候眼睛裏還是會有崇拜嗎?還是會因為想起她的事覺得她可憐呢?在況萊眼中她是什麽?會變成孤零零坐在外面的許雲嗎?會變成燈罩裏到處亂撞找不到方向的飛蛾嗎?她……

在她眼中,她還會是自己選定想要做的那個許溫棠嗎?

許溫棠沒有信心,於是只好挑選一個沒有人出現的時機,悄無聲息地回到酸梅嶺,在一片狼藉中,沈默地安靜地切下一塊蛋糕,以此慶祝況萊十八歲生日的到來。

十八歲的況萊仍然張牙舞爪,即便是蜷縮在沙發上睡覺也並不安靜,偷偷背著她喝酒,喝得臉蛋很紅,人很暈,眼睛很亮,很濕。

也突然一塌糊塗地親她。

親了兩下。

親完以後又一塌糊塗地跑掉。

再次把許溫棠一個人留在原地。

許溫棠不擅長追逐、索求。但她擅長等待,接受。因此,那個晚上,她只是楞了片刻,之後很簡單地在房間外面等了一夜。從很久之前開始,況萊的房間門就不再向她敞開。或許是由於她扔掉她的第一封情書。

這個晚上況萊沒有出來。許溫棠無法跟葉君君解釋,只好請求葉君君不要告訴許雲自己回來過,也在借住之後的天亮及時離開。

出乎意料,沒有走得太遠,她在車站遇見許雲。

天剛蒙蒙亮,許雲坐在等車的排椅上。她不知道在這裏坐了多久。車站離家的距離沒有太遠,但她還是穿著只要出門就會穿的套裙。這是屬於許雲的儀式感,因為這樣會顯得她只是酸梅嶺的一個過客。

從第一天搬來的時候開始,她就不希望給人自己會在鄉下久留的印象。

於是她每天塗很鮮艷的口紅,眉毛修得細細的,甚至穿高跟鞋。但她瘦了很多。她看上去並沒有她想要扮演的那麽像這裏的過客。

許溫棠走過去。

許雲手裏緊緊攥著手機。

她看見許溫棠,發了一會楞,像是終於雲開霧釋,“我就知道你昨天會回來。”

眼淚從她的眼眶落下來,暈開她的眼妝,讓她看起來哀怨又可憐,“比起我,你更喜歡對門一家人,是不是?”

許溫棠無法回答。因為無論是什麽答案,都無法改變許雲的可憐。

“你覺得任何一個媽媽都比我更好,是不是?”

“我打這 麽多電話給你,你為什麽一個都不接?我就讓你那麽受不了?”

“許溫棠,你為什麽和你爸一個樣子?”

意料中的問題一個一個從許雲鮮艷的嘴唇中溢出。許溫棠忽然覺得好累。

酸梅嶺剛天亮的時候是陰郁的。

許溫棠從前總在這個時間出門去舞蹈室,到現在她已經沒有辦法跳舞,卻還是最容易在這個時間覺得累。可不管是從前還是現在,不管是見蔣克倫斷關系,還是在外面找工作碰壁……

每一件事,都沒有和許雲見面這麽累。

她不記得最後到底是怎麽結束這場對話,也不記得許雲到底不知疲倦地反覆詢問她多久,更不記得最後,許雲是如何歇斯底裏把頭發上的發夾摘下來甩到她面前。

她把那張為許雲準備好的銀行卡留下來,自己登上大巴,離開酸梅嶺。那個時候,她以為自己會永遠堅決,也會永遠離開這裏。

直到。

不久之後她接到電話。

趕到醫院。

許雲虛弱地躺在床上。她終於沒有穿套裙,沒有塗口紅,也沒有穿高跟鞋。也終於變得安靜下來。只是臉色看起來很蒼白,因為她的身體裏面失去很多血液。

她的手腕上多出幾道細小的劃痕。

這讓她看上去比以往要更可憐。她瘦了,整只手臂上的皮膚都像是蜷縮著的、枯萎掉的樹葉,她病態而神經質地緊緊握住她的手,也蒼老而疲倦地質問她,

“我讓你爸爸安排你出國到底哪裏不好?你知不知道有些東西你不想要,遲早會被那個女人的女兒拿走?”

“你二十幾歲的時候不肯出國,要自由,以後不一定這麽想。你知不知道外面多少人想走也走不掉,你知不知道你擁有的東西都是我費盡心思才能給你的。許溫棠,你為什麽就這麽不識好歹?”

“不要讓自己後悔。”

“你就當是為了我,最後一次,不行嗎?”

仿佛回到八歲。年輕的許雲也是這樣,緊緊箍住她的肩膀,眼睛緊緊盯著她,要她跟她走,期盼她口中說出一個“好”字。

只要她說出來,一切都皆大歡喜。許雲會高興,許溫棠也會因為許雲的高興而高興。

哪怕這種高興像某種合法的成癮物,只能持續一段時間,不管許溫棠多小心多謹慎,多努力做到許雲期盼做的一切,總會一天會消失。

“好。”

可是那天,許溫棠註視著許雲手腕上三四道新鮮的劃痕,發現自己還是只能這樣說。

從病房出來。她坐在外面的排椅,很冷漠地聽著不知道從哪裏傳出來的哭聲。安靜許久,打開手機,可能是很久沒有看過了,她習慣性地點開相冊,滑到一張相片——

相片裏是一團模糊的影子。況萊十八歲那天晚上,許溫棠偷偷回去,看蜷縮在沙發上的她很久,覺得喝醉的她很可愛,也意識到只有幾分鐘況萊就要邁過十八歲,覺得十八歲之前的她很珍貴,忍不住拿起手機,想要拍下來。

拍之前卻猶豫。想到況萊知道以後可能會生她的氣。她只好退而求其次,選擇了拍影子。實際上,她手機裏像這樣的照片有很多。

況萊小時候喜歡倒吊在單杠上。每次都要讓許溫棠幫她計時。倒吊起來的樣子會很怪很醜,但也會很可愛。許溫棠計時的時候覺得無聊,也會偷偷拍下一張。

其實相機拍攝時有聲音,但況萊每次都無暇顧及她,齜牙咧嘴地挑戰著自己的極限。她是一個連這種小事都要奮力去突破自己的人。

“許溫棠,多久了多久了?”

“兩分鐘。”許溫棠有時候也會故意逗她。

“咦——”況萊面目猙獰,“我都吊這麽久了怎麽才兩分鐘?”

她對許溫棠沒有懷疑。

第一反應總是相信許溫棠。

但許溫棠清楚,總有一天況萊會對她失望。她會發現許溫棠並沒有那麽了不起,並沒有很厲害。她會明白許溫棠並不懂得反抗,爭取,在很多時候都很無力,也不懂得正確去處理令自己感到痛苦的事情。

坐在醫院走廊外面,許溫棠想起不久之前葉君君說況萊去拔了智齒。也想起那天晚上,況萊對她說“許溫棠,我痛痛的”……然後就親了她。

為什麽親她?

況萊沒有解釋過。或許這件事對況萊而言並沒有那麽重要。畢竟那個時候況萊已經喝得很醉,可能都並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。

許溫棠應該去處理嗎?

像況萊的姐姐一樣。也像那一年,把況萊的情書扔掉一樣。

十八歲的況萊對許溫棠而言完全是陌生的。她不知道,怎麽去面對才是正確的處理方式。她當慣況萊的姐姐,當慣總是詢問、卻不擅長回答的許溫棠,於是遇到陌生的狀況,也只好采取熟悉的詢問方式:

【牙還疼嗎?】

【你管我。】

【許溫棠,你真討厭。】

這是況萊給她的回覆。十五歲那年,她也是在她面前說這句話,然後很憤怒地從她身邊跑掉。十八歲也一樣。

唯一變化的,是許溫棠。

許溫棠好像真的變成況萊很討厭的人。她沒有信心、也沒有資格再去當況萊的姐姐。她對著聊天框發了很久的呆,最後在猶豫中發去消息:

【你生日那天我回來了,你還記得嗎?】

【是嗎?】

【不記得了。】

【什麽時候的事?】

這是況萊的回覆。

於是許溫棠明白,況萊還是那個況萊,總是變化,總是從她身邊跑掉。她以前可以等,是因為她有信心況萊會回到她身邊。因為況萊崇拜她,仰視她,把她當作小小世界裏最高的榜樣。

但許溫棠清楚知道自己並不是。況萊以前很小,把酸梅嶺誤以為很大的世界,把許溫棠誤以為很厲害的人。是因為她沒有去看過更大的世界。

況萊親了她就代表喜歡她嗎?

不一定。

可就算是有一點喜歡,十八歲的喜歡也變化多端,況萊很快就會不喜歡她的。等她出國以後,況萊碰見更值得仰慕的、更驕傲的人,就會忘記她,也忘記十八歲不值一提的親吻。

就像現在,況萊也不再記得十五歲時的那封情書,不再喜歡丁細鈴。

因為和她相反,況萊擅長索求、追逐。

總有一天,況萊會明白,外面的世界很精彩,可以仰慕的人很多。而許溫棠普通,平凡,沒有夢想,不勇敢,不值得她奮力追逐。

總有一天,她發現這一點,就會去追逐別的、更廣闊的可能性。

而許溫棠並不廣闊。

作為看著況萊長大的姐姐,作為大人眼中的年長者,她有責任、也有理由將況萊引導至正確的方向,也絕不應該去阻攔這種可能性。

“不要像我一樣。”

這是她對況萊最深的希冀。盡管她總是走在況萊前面,習慣性為況萊避開一切障礙,並且從中獲得一定的滿足感。

但她並不是況萊眼中完美的、正確的許溫棠。說給況萊的最後一句話,是許溫棠在大學期間自己沒有做過、也沒有做到的。

“況萊,好好念書,好好感受這個世界。這對現在的你而言,才是最重要的。”

她希望況萊不要像自己。

希望況萊永遠勇敢,永遠憤怒,永遠擅長追逐和索求。

盡管這是許溫棠並不擅長的一切。

出國之前她們沒有再見面。飛機起飛之前,許溫棠遲遲沒有關機,於是也等來況萊的道別:

【許溫棠,我真的好討厭你。】

【但是你說得沒有錯,我現在過得很快樂了,沒有你,我自己也可以做好多好多事情。外面的世界很精彩。許溫棠,你是對的。這條信息以後,我會把你拉黑。】

【因為從今天起,我會過得比有你在的每一天都開心。以後的每一天,我都只會去做自己喜歡做的事情,只會喜歡比我更喜歡我的人。】

【你也一樣。】

飛往國外的航班冷氣充足,恰好那趟航班人不多。

收到信息以後,許溫棠試著發送回覆,收到一條紅色感嘆號。

沒有來得及發送新的申請。

眼眶中有液體落下來。

她捂著臉,在前往大好前途的飛機上哭了很久。

一名空中乘務員很好地安慰了她。這是一名和她語言不通的年長女性,擁抱柔軟,溫暖。她為她擦去眼淚,也抱著她輕言細語安慰許久。

後來,許溫棠抵達機場,在陌生國度下機。遇見這名很善良安慰她的異國空乘。

她可能發現許溫棠漫無目的地在機場亂晃,因此很善良地再次接納她,請她去咖啡廳喝一杯咖啡,也同她講了自己成為空乘的過程和故事。最後微笑著同她分別,告訴她——不要害怕,因為不管做什麽選擇,人生都會好的。

或許人生的容錯率真的很高。站在陌生的國度,許溫棠忽然想起況萊的話——許溫棠,不想做的事情就不要做,這對你來說是很難的一件事嗎?

【從今天起,我會開心,只會去做自己喜歡做的事情,只會喜歡更喜歡我的人。】

【你也一樣。】

心中忽然冒出一個荒唐的決定。

許溫棠沒有去學校註冊,順許雲的意出國以後,離開長大的酸梅嶺,她才發覺自己居然是自由的。並且這種自由是稍微踮起腳就可以摘取到的。

後來很長一段時間,許雲都沒發覺她來到國外其實沒有去讀書。

原來很多事情,只要走出來就會不一樣。就像況萊說的——不想做的事情就不要做,這對你來說是很難的一件事嗎?

沒有那麽難。

許溫棠瞞著許雲,成為了一名空中乘務員。剛開始覺得新鮮,覺得是自己從未接觸過的領域,後來也覺得普通,和許多人一樣對自己的工作感到厭煩,最後來到掙紮的二十代中期……她開始慢慢接受自己不過就是一個普通人,沒有什麽熱血沸騰去追逐的理想,不會像年少時以為的那樣做出一番大事。

只是後來,許雲被診斷出抑郁癥和焦慮傾向,也終於發現她在國外瞞著她做了一件如此荒唐的事情。

那個瞬間,許溫棠是覺得暢快的。仿佛慢半拍迎來自己的叛逆期,她終於不必再隱藏。

說實話,她對許雲患病的事情並不意外。

只是後來許雲的病情惡化嚴重,讓她不得不提前結束自己的叛逆期。那段時間,她從國外匆匆趕回來,送許雲住院,確認許雲沒有自殺傾向之後,再接許雲出院,每個月按部就班送許雲看醫生。

生活就如此平凡而普通地推進著。

許溫棠變成一顆繁忙的、普通的螺絲釘,每個月回一次酸梅嶺,每次回來的第一天,先去君君商店,拿一支菠蘿冰,在外面的椅子上慢慢吃完。

有的時候丁細鈴也會過來找她,陪她一起吃一支冰。然後問她,“許溫棠,其實你沒有必要每個月都回來一次。我知道你根本不是孝女。”

“嗯。”許溫棠並不否認。

來到二十代的末尾,某一天,送許雲去看醫生,和醫生聊過以後,她突然想通。

從那以後她不再對許雲的可憐感到心軟,也沒有那麽多耐心,更放棄想要拯救的可能性。

只是仍舊覺得,扮演是比暴露更令她感到輕松的事情。

至少許雲會是個好的理由。人們會相信她是為了當孝女而留在酸梅嶺,而不是別的理由。

“那你為什麽要每個月都回來一次?”丁細鈴問,“不麻煩嗎?”

“不麻煩。”許溫棠說。

她仰頭,看外面那棵粗壯的酸梅樹,也摩挲著手指上的疤。很久,輕輕地說,“等待對我來說是最不麻煩的一件事。”

“等什麽?”

等她回來。

等她看完這個世界,仍然願意回頭看一看我。

許溫棠對這種等待沒有信心,無法確定況萊對她的喜歡是否只是一時興起,更不敢確定好幾年過去況萊是否已經有了新的喜歡對象。

也無法在丁細鈴面前訴諸於口。畢竟她是況萊的初戀。比起許溫棠而言,更為珍貴的初戀。或許有一天況萊忘掉自己在十八歲時不小心親過的許溫棠,都不會忘掉丁細鈴。

“許溫棠,你可真厲害。”丁細鈴在她身邊嘆口氣。

一只麻雀從樹上飛過去。仿佛回到很久之前的夏天,蟬鳴,汽水,同樣的菠蘿冰。況萊百無聊賴坐在她單車後座晃腿,突然對她說,

“許溫棠,你好會講英文哦。”

“有嗎?”

“有啊,你從小到大做什麽都好厲害,我就讀不來那些英文。”況萊語氣羨慕,“你以後一定會成為一個很厲害的人。”

“為什麽這麽覺得?”

“這哪有什麽為什麽?”況萊嘟囔。

她晃著腿。

手裏的菠蘿冰香氣融到她鼻尖,

“因為你是許溫棠啊。”

麻雀飛過去,從那個夏天飛到這個夏天。許溫棠笑笑,沒有回答丁細鈴的問題。

輕輕咬一口菠蘿冰。

夏天的氣味奔湧而來,她發現原來菠蘿冰好吃過甜筒。

那長大後的況萊還會喜歡吃菠蘿冰嗎?

還會覺得許溫棠是厲害的人嗎?

會崇拜她嗎?仰慕她嗎?還是在某一天突然清醒,後悔自己小時候當過她的小尾巴,或者早就已經忘掉她這面舊旗幟,去追逐新的人?許溫棠在她這裏的保質期會有多久?

長大以後只做自己喜歡做的事情了嗎?還喜歡過別人嗎?只喜歡過更喜歡自己的人嗎?

還會願意回來找她嗎?

許溫棠不知道答案。

只好每個月都在這裏等。三個月就是一個新的季節。春夏秋冬,雷打不動。沒有一次缺席。每個月回來,都坐在同一棵酸梅樹下。

“如果等不到呢?”有一次,丁細鈴問她。

如果等不到,那也沒有辦法。

因為許溫棠就是這樣一個人。

不擅長索求,追逐,只擅長等待。

直到。

有一天況萊翻山越嶺來找她,親眼目睹普通、平凡的她,卻還是願意追逐。她發現自己想要的東西已經在心臟中央脹滿,一條漫長的河淹過來,黏膩,動蕩,滾燙,令她不得不開口向她索求,

“我想讓你愛我。”

-----------------------

作者有話說:呀!今天正好是五十二章~

不知道大家有沒有註意,其實這本很少有姐的視角和心理活動(比起之前的文來說)。嘿嘿,是故意的,都是為了今天這章。

開文之前就在想用什麽樣的形式,才能讓大家更好地感受到這本的風味。

因為這本就是想帶給大家一種“少女心事”和“生長痛”的感覺。姐和妹都有著各自的“少女心事”,但妹的少女心事一開始就擺在大家眼前,然而在妹的眼中姐是令她崇拜的是最了不起的。所以跟隨妹的視角,一起去翻山越嶺找到姐,了解真正的姐,看到姐被隱藏起來的“少女心事”。這個過程也是我想讓大家感覺到的。

真正寫到這章的時候太興奮咯,忍不住跟大家說得有點多嘿嘿。

本站無廣告,永久域名(fanyan.cc)